倦极而眠
景泰皇帝忽尔失眠,他宽袍缓带,独个人在御花园行走,今夜龙心郁闷,想要独自沉思国是众太监远远跟随,人人神情谨慎,不敢相随过近,以免打扰圣聪,可也不敢距离过远,以免听不着皇上的吩咐,亦步亦趋之间,大见随扈学问
干清门为大内守卫分界,门南归御前侍卫管辖,门北归东厂内侍守卫,只是刘敬已死,东厂高手烟消云散,御前侍卫也惨遭整肃,此时门北仅有一批内侍看守,武功都是平平这些时日江充虽然大肆搜罗高手,但一般江湖人士毕竟出身草莽,一不曾净身,二不懂礼数,自也不能让他们看守后宫,以免更增纷扰也是为此,禁宫防卫第一线也是最后一线,所有高手全数布置在宫墙沿线,可一旦刺客潜入墙内,圣驾必然堪虞,正因防线薄弱,皇帝现下所用的贴身内侍皆是精忠之士,百中选一,时时以肉身为盾,以命换命,替皇帝一死
景泰行入花园,月光皎洁,照得兔儿山一片清朗,只是九五至尊心事重重,纵然美景当前,神态也甚怃然少年之时,景泰仅是个无权闲王,对皇兄朱炎大为艳羡,平日里闲来无事,总爱想像自己漫游后宫,逍遥自得的好模样美人嫔妃任己挑选,禁城之中唯我独尊,想做什么?便做什么?男的替自己打仗种田,女的替自己传宗接代,真是天下第一极乐啊
谁知真个接任皇位,却又不是那么回事儿虽然手掌万里江山,大怒之下杀人万千,大喜之下随幸嫔妃,但日子久了,再曼妙的事也变得索然无味三十年下来,嫔妃虽仍绝美,但体力日衰,床第滋味日益淡薄杀人太多,夜间独处不觉潸然泪下,礼佛时更是大感惶惑,就怕死后轮回业报,来世不得超生
唯一的寄托,居然变成了这个
心中所求,就盼江山太平,社稷安乐,那盘绕心中,屡屡挥之不去的渴望,竟是盼得臣民的诚心称颂、真心爱戴倘若后世史家缅怀悼念,敬自己一个圣宗、一个仁宗,那更是死而无憾了
来到了御书房,大批内侍守在门外,门内一个不知名的太监打着盹儿,他惊觉皇帝到来,当下慌忙行来,恭恭敬敬地点着了烛火,旋即奉茶过来
这样的太监,三十年来不知换过了多少个,景泰自也不认得这人是谁他向太监微微一笑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,太监又喜又怕,便要往地下一跪,景泰却顺手把他扶了起来含笑道:“不是上朝的时候,无须多礼”二十年前自己心境不佳,破口大骂一个孩子,那太监羞愧无地,连夜跳井死了,从此景泰再也不曾凶过内侍他从女儿银川那里学了一句话:“生在帝王家,真是一种孽”
也许是这样吧!尽管那日兵部郎中犯上忤逆,他却饶过不杀那许许多多战败的臣子,他也宽恕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