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别了公孙一家,大门又锁上了,仆妇把杜仲安置到偏院,喂了醒酒汤,等了半天,杜仲依旧没大清醒
军营里不像外边喝花酒,喝甜酒,伙头兵自有绝佳的酿造手艺,酒后劲足,杜仲还是头一次坐没坐样,脑袋枕在圈椅靠背上,躺成一个看着就难受的姿势
他轻声喃喃“姑娘,我今儿真欢喜”
唐荼荼只当他喝多了,应承着“是是是,欢喜”从靠背缝里给他塞了一个坐枕
她给芳草使个眼色,赶紧在偏院收拾个屋子出来,杜仲没在这宅子里住过,铺盖和洗漱用品都得准备
屋门开开合合好几趟,这被盛赞为“华佗再世”的少年,谁也没看,仰头望着屋顶,双眼朦胧覆了一层水
“我跟着师父这些年,民间称我们一声太医太医,太上圣医,官学博士,听起来好大的威风,是不是”
“其实在宫里别说是宫里,但凡家中有肱股重臣的人家,都把太医当下人看的,呼来挥去,毫无体面”
“什么话,怎么说,得提前在心里念几遍,一个词都不敢说错了要是说一句不好治,那些守着老太爷、老太太等着分家产的孝子贤孙,就要指着太医鼻子骂”
他哽咽了一声,声音更虚渺了
“我有时好恨啊,恨人轻贱,也恼火别人当大夫什么都能治得”
“师父有时劝我,说人各有命这命数摧我折我,没给过我几天好活说命苦罢,别人能这么说你,自己说自己命苦的,那是废物”
“从前,我只当人上人都是投了个好胎的,金银窝里生出来的,才能得人敬重”
“这半月才知,原来,旁人的敬重也能靠我自己的本事,挣回来”
他喝得面红耳赤,眼睛只虚虚睁着一条缝,说了好多的话
唐荼荼怔怔听着,喉间像堵了黏糕,一个字也发不出
“川贝”杜仲忽然尖锐喊了声“快”
那叫川贝的药童猛地醒神,小声问“唐姑娘,您家茅厕在哪”
唐荼荼愣了下,忙说“外院就有,我领你们”
“我不在这儿”杜仲吼了声“川贝,扶我回住处”
杜仲双腿难受地曲扭几下,抓着药童的手,跌跌撞撞地出了院子,主仆俩喊开了后门,姿势狼狈,半走半跑着远去了
唐荼荼怔怔看着
他身下流下淋漓的水渍,夜色很暗,可唐荼荼还是看见了
叶先生倚在后门边,分明刚才在厅里时还醉醺醺的,此时又亮起一双世上事全瞒不过他的眼
“受过宫刑的,是没法自如排尿的唉,这孩子,大概是从不在陌生地方解手的”
唐荼荼光是听着,就要难受死了
南边静海县巡卫衙,又一波焰火轰然上天,漫天的光彩与烟尘经风一吹就散
月色澄明,人间的愁与苦全升不上天
初五,就算是过完了年,京城家家户户门前攒了一地的红鞭屑儿,都挥着扫帚出来扫,扫完了拜一拜,喊